马车仍然停在了上次的那片空地上。 相较于上一次的昏暗,今夜的月光很是皎洁,足以让人将附近的环境仔细瞧清楚。 原本树下堆放的尸骨经过雨水的浸泡和这几日里的暴晒,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。 蚊蝇哄飞,响作一片。 深褐色的血渍大片凝在地上,昭显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事。 树林中传来乌鸦此起彼伏的尖叫,像是来自地狱的无情嘲讽,在这寂静的夜里,凸显出来。 妖气鬼气游荡,被风带着窜到林中,发出类似人临死之前的悲鸣,又像是有人被扼住咽喉之时,从喉咙里压迫出的呜咽之声。 杜清从马车上跳下来,踉踉跄跄冲到树边,扶着一棵树猛吐起来,直吐到脸色惨白,胃里没了东西,才勉强捂着嘴站在那里。 因为四周景象太过骇人,他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看,颤抖着手朝四面拜了拜,拿出林真人给的符箓贴在胸口,才边打转边问:「大仙你在吗?大仙……?」 车夫也不好闲着,跟着杜清一起喊起来。 阿眠躲在树后看着这两个人在林中打转,看着一些森森鬼气围绕着杜清打转,知道那定然大部分都是这位丞相手下的亡命之魂。 两人喊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动静,杜清一边差使车夫继续喊,一边走到马车旁一屁股坐了下来。 他嘴里嘟囔着:「平时倒是没少供奉,用到的时候连个鬼影都找不着,还大仙呢,我呸!」 不多时,一转黑雾忽然缠住那车夫的脖子,一提一甩将人磕晕在了树上。 四周黑雾汇聚在一小堆白骨前,鸦长羽从黑雾中走出,踩碎了一截手骨,仍是墨发黑袍,带着让人害怕的血腥妖气。 他将手掩在衣袖中,淡淡开口:「这次怎么给我送了个活人来?莫非还要我亲自动手?」 杜清闻言惊得猛颤了一下,刚想站起来却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上,怀中的符箓散了一地,被风一吹要往林中飘去了。 他一时也顾不得地上的血渍,只赶忙抬手将符箓往自己怀里揽了揽,重新塞回衣服里,才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,转过身努力把舌头给捋直了:「大……大仙,您之前答应我们的,是不是该兑现了。」 鸦长羽看着他惊慌的样子,脸上浮出一抹邪笑:「我答应你们什么了?」 杜清以为对方要反悔,当即恼得胆量都大了几分,手舞足蹈地说道:「您先前可是答应过我们,只要我们给您提供祭品,您就帮我们对付三皇子子。」 「我只是说考虑,几时答应你们了?」 杜清瞪大了眼,自从他跟了四皇子,好久没人敢戏弄他了。登时指着鸦长羽骂了出来:「你这是言而无信!是小人行径!亏我们帮你杀了那么多人……」 鸦长羽眉峰一挑,一团黑雾冲到杜清身前,绕着他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。 杜清的双手紧紧抓着脖子上的那圈黑雾,面色憋得红紫,不多时就开始翻白眼了。 鸦长羽稍稍松了力度,看向阿眠的方向:「出来吧小花精,别躲了。」 如此被人指出来,阿眠也不好再躲,硬着头皮站了出来。 鸦长羽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抹兴味:「有意思,上次你可是很护着凡人的,这次倒是躲着不出来了?」 阿眠抽了抽嘴角,诚恳地说道:「我觉得吧,前辈应当也不会杀这个老头,毕竟要是前辈想杀他,直接动手就是了,何必说那些废话。」 鸦长羽哈哈大笑起来:「有趣有趣,看来你是听了我不少传闻啊。」 妖界名气大盛的就那么几位,阿眠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渡鸦公子,从他手里,提过好几位妖王。 从那些极少的传言中,阿眠知道,这位渡鸦公子很是邪性。 旁的妖魔若想吃人饮血,直接在路边逮一个杀了就是,可这位一定要别人动手,处理好了再来献给他。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那就是,因果业障旁人沾,自己只需安心享用就是。 可见不管修为多高的妖怪,也是不想沾染太多因果惹来天罚的。 不过阿眠清楚,他只是不想沾染,而不是害怕沾染。 万一哪天人家心情不好,就想自己动手体验其中乐趣,也不是没可能。 杜清因为鸦长羽的松懈终于能喘口气了,哆嗦着手摸出符箓一股脑地砸了过去,嘴里还喊着:「你去死吧,你去死吧!」 可惜这位杜丞相脑子里,对方惨叫着毙命当场的情况并没有发生。 洋洋洒洒的符箓落在鸦长羽身上,只微微闪出一点金光,便被黑雾绞成灰烬了。 鸦长羽「啧」了一声,黑雾往回一抽将杜清摔在地上,提醒道:「那些人是你们自个儿下手杀的,我可没逼你们。」 杜清的脑门磕在了石头上,又被这一下摔得咳出了两口血,当下也忘了自己刚还咒着对方去死,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:「大仙饶命,大仙饶命啊!」 鸦长羽对他的求饶不予理会,只看着阿眠问:「你想我放过他吗?」 这种时候竟来问自己的意见?可见是来戏耍她的。 阿眠想了许久,最后在杜清希冀的目光中,说道:「放过他吧。」 鸦长羽笑了笑:「这位杜丞相可不是什么好人,冤死在他手中的人,没有几百也有几十。」 他说的这些阿眠自然清楚,可是六界向来分政自治,条文律法皆是不同,便是面对再罪大恶极的人,也不该以私刑处置,否则法律便是摆设,无甚作用了。 阿眠抬手指向杜清:「他是凡人,不管他犯下多少罪孽,都该由凡人的法律来判。」 鸦长羽走到杜清身旁,身上的一团黑雾便顺着他的衣服滑下来,从杜清的脚上慢慢爬到他的脖颈处,突然往后将其拖拽数十米,扣在了树上。 树下的尸骨被杜清的身体冲散,他就算不低头,也能感受到那些腐肉黏在了他的衣服上,滑腻恶心。 「你是说揽月国的律法?」鸦长羽斜眼看着面色惨白的杜清,「凡间的律法向来针对平民百姓,你若是指望能治一个丞相的罪,还不如现在就将他吊死在这里。」 阿眠低下头,努力不让自己被这些话所干扰,坚持道:「让他走。」 鸦长羽默了一会儿,将黑雾一收,拂袖将杜清挥退数米还栽了好几个跟头:「滚吧。」 杜清连滚带爬地跑了,生怕慢了一步又被拖回去。 鸦长羽轻笑了一声,转身在一堆尸骨上化出一团黑雾,慢慢走了进去:「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说这么多吗?」 阿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全当听不见。 他慢慢隐到黑雾中去了,风吹雾散,再寻不到踪迹。 阿眠听到那个声音萦绕在她耳边,低语道:「因为我觉得,我们是一类人。」 吾玉找来的时候,面色有些匆忙。 他上来拍了拍阿眠的肩膀:「人没事就好,等他下次出来再处理也不迟。」 说着,吾玉转身往山下走,走了一截却不见人跟上来,疑惑地转过了头。 良久,阿眠问他:「水神大人,杜清杀了那么多人,只因身处丞相之位,便不用偿命了吗?」 吾玉不知如何回答,两人就站在这方遍是尸骨血渍的空地上,有风吹过,带着林中的鸟鸣声,响在耳畔。… 杜清出了雾迭山,理智慢慢回笼。 比如那位林真人为何半路走了,给自己的符箓为何无用? 再想想那位面上披着一张菩萨皮,内里却十分疯狂的四皇子,杜清觉得,今夜的一切都是一个局! 四皇子面上安抚自己,实则早就怀疑他与三皇子有所勾结,此番根本就是想连自己一并送去给那妖怪当口粮! 既然如此,他就让那位四殿下所担心的都变成事实! 杜清回了丞相府后歇了一会儿,蓦地拍案而起,喊道:「来人啊,更衣,本官要去拜访三皇子殿下!」 江嘉逸没了杜清的支持,丢了能和雾迭山牵线的林真人,哪里还是三皇子的对手?一时又被太子反扑,最后在朝堂之上成了孤立无援的一支。 阿眠原本以为,三皇子定然会想方设法治了杜清的罪,毕竟这位殿下可是被传铁面无私啊。 不曾想,只因杜清投靠了他,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将从前一切轻轻放过了。 权利,真是个可怕的东西。 … 明仪从蓬莱回来后,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到了括苍殿日常事宜中,还给那只大白凤头鹦鹉取了个名字,叫做椿白。 两人一鸟经常在殿中争吵打闹,使得这座天界出了名的清冷殿宇终于有了几分人气。 大约就这么过了一个月,容卿从弘文殿回来后突然就宣布了一件事:「本君要去织月城一趟。」 明仪当时正和椿白蹲在庭院里的花树下嗑瓜子。 听到这句,明仪将嘴里的瓜子皮一吐,站了起来:「神君,你这是……要去看小师妹?」 容卿眼神微闪,耳根慢慢红了起来:「此番吾玉行事实在是慢了些,弘文殿那边摸不清状况,便拜托本君去看看。」 明仪比不得吾玉心细,也没有多想,说道:「神君你放心去吧,殿中有我在呢。」 椿白拿翅尖捏着瓜子塞到嘴里,想的却比明仪要多了些。 比如,天界谁不知道括苍殿人少,弘文殿人员众多,这种小事随便派个仙官儿去瞧一瞧也就是了,何必非要容卿神君去? 最后,它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定然是弘文神君后悔将自己送了人,便想借此机会将容卿遣下界去,然后趁着括苍殿无人将自己偷偷带回去。 椿白觉得,它真是太有魅力了! … 没了江嘉逸的供奉,鸦长羽的日子过得就没有从前那么滋润了。 现在就这么无所事事的待在树上,实在是无趣的紧。 不如随便找个小妖唠唠嗑也是极好的呀,唔……上次那个小花精就不错。 鸦长羽在胡思乱想中睡了过去。 直到月上中天,一道凌厉的剑气划过他的脖颈,他翻身躲闪不及,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痕。 鸦长羽落在地上,抬手碰了碰伤口,气极反笑:「不知是哪位阁下出手伤人,在下同你应当没什么过节吧。」 一株几人环抱的树后慢慢走出一个人来,眉目如画,袍服雪白,行走间月华流转,衣袂飘拂。 手中一柄长剑背于身后,折射出清冷的光来,却不显这人半分戾气,只觉温其如玉,将这周遭一切黑暗尽数压下。 鸦长羽拢了一下衣袖,笑了一声:「这又是哪位神君?怎么一来就想要我的命呢。」 容卿神色疏离地看着他,确认道:「渡鸦公子?嗯?」